2021-12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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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一粒雪共舞

来源: 发布日期:2021-12-07   打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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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气预报里大雪、中雪、雨夹雪一直排列到下周。

    这场雪来势凶猛,一阵紧过一阵的冷风,穿过光秃秃的树干,抵达城市的各个角落。所到之处,行人夹着膀子匆匆而过:“这天儿可真冷!”“是啊,要下雪了,能不冷吗?”另一个搓着手附和道。嗖嗖的北风四处预告着这场蓄谋已久的雪。风拍打着窗户,拼命叫喊。城里的人便知道雪要来了,一阵风似的拥进菜市场、超市。他们不像农村人家里囤着能吃三年五载的粮食。农村人再大的雪也不紧不慢,好像这雪来不来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。城里人知道雪要下来,农村的菜就进不了城,所有的菜都会涨价。工资低的人捧着一个西红柿,就会像捧着一个鸡蛋一样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这场雪在大家的盘算里终于来了。先是一阵冰凉的雨,落着落着就变成了雪。大家开始把养的花花草草搬进屋里,生怕一场雪后,它们就变成一地残红。没有暖气的家庭,电暖扇、炉子、电热毯等五花八门的取暖设备纷纷登场。但是没有用,风比他们更熟悉门窗的每条缝隙。对此,他们无能为力。雪越下越大,一片还没有来得及融化,就被另一片覆盖。这是一种必然,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东西需要覆盖,也总会有些东西被掩埋。一片雪花一定会覆盖另一片雪花,许多的雪花拉起手来,就会掩埋一座城,几乎一夜之间,城市就变成了白雪公主。

    雪是大地散养的孩子,它想落在哪儿就落在哪儿,落在哪儿都满心欢喜。它落在屋顶、球场、公园……它落在池塘,池塘的心事又多出一层。它落在河里,跟着河水,走着走着就杳无音信。实在没地方可落了,它就落在公路上,被车轧,被人踩,受尽了委屈。但我从未见过一粒雪有过抱怨,雪从不挑剔人间。它总是会赶在春节前,将农村、城市都装饰一新,雪落在哪儿,就把快乐带到哪儿。

    公园里,你一掌,我一把,这儿添点儿,那儿去点儿,嬉笑之间,一个雪人就能坐了,笑呵呵地望着大家。再戴上帽子、手套、加上眼镜,它就更像一个人了,一粒雪为什么一定要像一个人呢?而人有时候又偏偏不想做人,做牛做马,实在不行了,做一粒雪也行。我庆幸自己活得比一场雪长久,我见证过很多场雪如何从诞生到死亡。我的脖子还留着一块雪疙瘩的印记,我挨过它的狠狠一拳。那是我八岁那年的冬天,二姐把一个雪疙瘩,“嗖”的一下砸进了我的脖子。当时背后像挨了一拳,我不认为是雪打的我,我把这笔账算在了二姐身上。我使出洪荒之力又哭又闹,最后二姐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。

    砸过我的那些雪,现在去了哪里?在以后的三十年里,我一直不停地寻找。像遗失了自己最珍贵的耳环,总觉得一不留神就能失而复得。但以后的日子里,我再也没有遇见八岁的那场雪。也再没有遇见被母亲拴住一只脚的麻雀,公园里的麻雀想飞多高就飞多高,我仔细辨认过它们,它们的脚上都没有一根白色的细绳。我确认它们都不是从我童年的那场雪里飞来的。当年母亲撒在雪地里的谷子,也许被雪掩埋了,也许早在母亲打盹时,被那些敏捷的麻雀吃过了。

    我离开之后,家乡亮寨沟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那么大的雪。那雪埋到我的膝盖,那些麻雀眼巴巴地看着雪藏起了太阳的热情,藏起了村庄星星落落丢在地里的谷物。在冬天,没有哪场雪,会心疼一只麻雀的饥饿。雪有雪的使命,它该落下时,就会不管不顾。那些麻雀一定是饿得太心慌,才会相信我母亲撒在雪地里的粮食不是诱饵。每年冬天,总有一些麻雀扛不过一场雪,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老人在雪里走散。我母亲就是这样,在故乡的一场雪到来之前,她走着走着,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大家都以为她还在后院的窑洞做饭,每年雪来时,她都会给我们做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面条……我以为只要雪落下来,母亲就一定会在。可我忘了后院的炊烟早已断了多年,一场雪,早已替我们掩埋了母亲。雪落下来,覆盖了村庄、老屋,还有我的母亲。

    有一年,我像雪花一样飞回亮寨沟,亮寨沟快把我忘记的时候,我又回来了。我和父亲回了趟亮寨,村里堆雪人的孩子全都是陌生的面孔,我发现村庄里我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。去坟地告诉母亲我回来了,父亲指着不远处的新坟告诉我,那是我兰叔的,下面那个是我超伯的。岭上的坟越来越多,他们全都是我熟悉的人。村里我不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,忽然间有一丝恍惚,上面的坟地和沟里,哪个才是我的故乡?

    如果我也是一粒雪,能够飘在故乡,那该多好。那么这个村庄的每个活着的、走丢的人,我都会熟悉。我甚至会熟悉纠缠在一起的炊烟,哪缕是我家的,哪缕是邻居张哥家的。就算亮寨沟走丢了一只鸡,我也会清楚地知道。做一粒雪花,飘累了就落下来,靠着母亲,融化进村庄,我就永远是故乡的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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